第二十三章幼禾-《太平新世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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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七,第一场春雨落下时,张宁到了新地。
她是清晨独自出现在山口的,一身粗布衣衫上沾满泥泞,头发用树枝随意绾着,看起来和寻常流民无异。但当值哨的赵虎盘问她时,她只说了一句:“我叫张宁,从钜鹿来。我要见我兄长张角。”
赵虎愣住。他听张宝提过,先生确实有个妹妹,但多年前就失散了。他不敢怠慢,派人飞报张角,自己引张宁到议事棚等候。
张角正在田里查看粟苗长势,闻讯扔下锄头就往回跑。当他冲进议事棚,看见那个背对着他、正在拧衣摆上泥水的瘦削身影时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宁……宁妹?”
张宁转过身。她约莫十七八岁,眉眼与张角有七分相似,但眼神更锐利,像山崖上掠过的鹰。她盯着张角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“兄长,你变了好多。”
张角这才想起,原主记忆中的妹妹,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。而他自己,更是彻底换了一个灵魂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他压下心绪,示意张宁坐下。
“钜鹿老家待不下去了。”张宁接过张宝递来的热水,喝了一大口,“去年蝗灾后,家里那几亩田被族叔强占了。我去县衙告状,反被打了二十大板。养好伤后,就听说兄长在巨鹿聚众安置流民,一路打听着找过来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张角能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,那是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。
“受苦了。”张角说,“来了就好。这里虽然也苦,但至少……是自己的地方。”
“自己的地方?”张宁环视议事棚简陋的陈设,又看向窗外整齐的田地和房舍,“兄长,外面都在传,说你聚了四五千人,要学张牛角造反。是真的吗?”
这话问得直接,棚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张角摇头:“不是造反,是求生。这些人,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。我带着他们垦荒种地,建屋办学,无非是想让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“活得像个人……”张宁重复着这句话,眼神闪动,“兄长,你可知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张宁站起身,声音提高,“我从钜鹿一路走到巨鹿,三百里路,见了七个弃婴——都是女婴,被扔在路边等死。见了三处‘人市’——卖儿卖女,一个十岁的孩子换一斗粟。见了五座‘饿殍岗’——尸体堆在那儿,连埋的人都没有!”
她眼中泛起泪光:“兄长,你在山里建这个世外桃源,可外面的天下,已经烂透了!朝廷加税,官吏贪腐,豪强兼并,瘟疫饥荒……老百姓活不下去了!张牛角虽然死了,但‘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’这句话,已经传遍八州!”
议事棚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张角。
张角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所以更要守住这里。这里不是世外桃源,是一颗种子。外面越乱,这颗种子就越要好好种下去,好好长起来。等有一天,天下人都知道有这样一种活法——不用卖儿卖女,不用易子而食,不用跪着求活——那时候,才是真正的‘黄天当立’。”
张宁怔怔地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兄长。
“宁妹,”张角声音柔和下来,“你来了,就留下。想做事,我这里有学堂、有医棚、有工坊。想歇着,我给你安排住处。但有一条——既然来了,就是太平社的人,要守太平社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公平,互助,勤劳,好学。”张角说,“具体有三十条,让张宝拿给你看。”
张宁最终留下了。张角安排她暂时协助韩婉管理医棚——她幼时学过些医术,虽不精深,但足够帮忙。更重要的是,张角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盯着医棚,而韩婉虽然能干,终究是外人。
四月十五,王允的第三次试探来了。
这次不是派人,而是发了一道公文到李裕处,要求“防疫协理张角”上报太平社“人口、田亩、粮储明细”,理由是“郡府统筹赈灾,需详实数据”。
“这是要摸我们的底。”张角看完公文,对李裕说,“人口田亩好说,粮储……不能说实话。”
“那如何回复?”
“人口报三千,田亩报两千亩,粮储报八百石。”张角说,“比实际少报三成。另外,附上一份‘请求’——就说春荒艰难,请求郡府拨发种子五百石、耕牛二十头。”
李裕苦笑:“郡府现在哪还有余粮拨发?”
“要的就是他不给。”张角说,“他不给,我们就有了理由——不是我们不听调遣,是郡府无力支援,我们只能自谋生路。这样既回应了王允,又不暴露实力,还占了理。”
“高明。”李裕赞叹,“但王允不是傻子,他若派人来核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核查。”张角早有准备,“我们已经把多余的人口分散到黑山几个据点,粮草也分藏多处。核查的人来了,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果然,四月二十,王允派出的核查官员到了新地。还是那个陈吏,但这次带了八个随从,显然是要认真查账。
张角亲自接待,账册摊开,数据清晰。陈吏带着人走访了三天,清点了人口,丈量了田亩,查看了粮仓——公仓里确实只有八百石左右的存粮,按四千人算,只够吃一个月。
“张先生,你这粮食……不够啊。”陈吏皱眉。
“是不够。”张角叹气,“所以每日只能配给稀粥。但春播已开始,只要熬到七月,新粮下来就好了。”
“那这中间的缺口……”
“正在想办法。”张角说,“组织采集,用盐铁与山民交换,还有……郡府若能拨些种子耕牛,便是雪中送炭了。”
他把“请求”又说了一遍。陈吏记下,没再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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